謝緯1916–1970
牧師・外科醫師

謝緯（1916–1970）是台灣南投出身的牧師兼外科醫師，先後畢業於台南神學院與日本東京醫學專門學校，1949 年封立為牧師；他參與山地巡迴醫療，出任埔里基督教醫院首任院長，在北門為烏腳病患義務開刀十年，並催生二林基督教醫院，1969 年當選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第 16 屆總會議長[1][2][3]。

1970 年 6 月 17 日中午，他在趕往二林看診的路上車禍過世，五十五歲[3]。五天後的追思禮拜，簽名簿上留下三千多個名字，有牧師、醫師、護士、神父、修女，也有數百位從山上下來的原住民[4]。此後半個世紀，「台灣的史懷哲」「甘願做憨人」成了紀念他最常用的兩句話[2][4]。

謝緯的工作是與宣教士、教會中會、同行醫師和家人一起完成的：埔里、北門、二林三處醫療事工都是多人合作的成果[2][3][4]。

謝緯 1916 年 3 月 2 日生在南投一個行醫的基督徒家庭，父親謝斌是醫師，也是南投長老教會的長老，母親吳上忍同樣是長老[1][4]。九歲那年他從高處摔下，又染上嚴重的肋膜炎，一度昏厥。依厚生基金會整理的事蹟，父母束手無策，請來牧師吳天賜，問過孩子自己的意思，四個人一起禱告，許願若能痊癒，就把他獻給上帝[4]。他後來好了，家人與他本人把這個約定視為他一生的起點[4]。

公學校畢業後，他考進台中一中，1934 年入台南神學院，1938 年 3 月畢業[3][5]。他自述是在神學院時期重生的，那時他愛讀賀川豐彥和史懷哲的傳記[4]。畢業時正逢戰爭，日本當局對教會管得更緊，他沒有立刻去牧會，而是轉往東京，準備一年後考進東京醫學專門學校，1942 年 9 月畢業[3][4]。

戰爭末期的東京天天空襲。有一顆炸彈落在他住處隔壁的房間；彰基文史博物館的典藏說明寫道，他就是在這樣的危難裡，認定自己的使命是「醫療傳道、服務人群」[2][4]。1945 年 11 月 17 日，他在日本與楊瓊英結婚[3]。楊瓊英是台南醫師楊雲龍的女兒，東京女子醫專畢業，本身就是醫師[4]。

1946 年，夫婦倆回到台灣[2][4]。先讀神學、再讀醫學的順序，在當時極少見。醫療奉獻獎的事蹟介紹用一句話概括他：行醫為了傳道，傳道藉著行醫[4]。

戰後頭幾年，謝緯在南投經營家裡的大同醫院，並在名間的教會義務講道[5]。1949 年 2 月 28 日，他被封立為南投教會牧師[3]。也在這前後，他認識了美國宣教士孫理蓮。孫理蓮有一個巡迴診所，專門到山地部落看病，成員有美籍宣教士，也有呂春長牧師；她邀謝緯加入，他答應了[4]。

醫療團常常一天走七、八個小時山路，睡在泥地上，一天要看五百個以上的病人[4]。1969 年他在《標竿》雜誌上回憶這段日子：

這是我的第一個挑戰，而我並沒有逃避。我們攀爬崎嶇的山徑；我們睡在泥土地上；我們在霧中雨裡全身濕透——然而我們和主同行，拯救生靈，這令人興奮。

——謝緯，《標竿》雜誌 1969 年 11 月號（轉引自厚生基金會）[4]

同行的呂春長記得一件事：謝緯加入幾個月後，就不再領醫療團的津貼。他的理由是，美國人來台灣行善，台灣人卻拿他們的錢，「對神說不過，對人抬不起頭，對自己也心感不安」[4]。這種不願長期靠外援的想法，後來一直跟著他，到二林時表現得最清楚。

孫理蓮勸他再去進修。1951 年 10 月 10 日他赴美，先到賓州大學，再到紐約州水牛城的醫院實習外科，1954 年回台[3][4]。回來前，他和美國友人談起山地的病人，對方提議替他們蓋一間醫院；兩人把身上的錢全掏出來，一共五塊美金，就從這五塊錢開始向各教會募款[4]。

錢陸續匯到，他在埔里鯉魚潭畔蓋起基督教肺病療養院，專收山地的結核病人，不收費用；後來又在潭的另一邊蓋了第二間，收平地病人[4]。那時結核病在山地特別嚴重，政府還顧不到。同一時期，孫理蓮創辦的「基督教山地中心診所」在埔里開幕，由他義務擔任首任院長，並在護理訓練班教課——這間診所就是日後的埔里基督教醫院[2][3][4]。

巡迴診所有一次走到台南海邊的村子，他看到一種沒見過的病：病人的腳先變黑，再往腿上爛，痛得求醫師把肢體鋸掉。他自己寫道，後來才知道問題出在當地井水的砷含量太高[4]。孫理蓮問他：願不願意負責照顧這些人？北門離南投一百五十公里，但他覺得這是推不掉的託付[4]。

1960 年 5 月 23 日，孫理蓮在北門設立烏腳病免費診所，由當地醫師王金河主持，經費主要來自美國的教會；王金河是謝緯在東京醫專的同學[3][4]。5 月 28 日，謝緯第一次到診，此後每個星期四都去[3]。

王金河後來這樣描述：每星期四上午十點半，謝緯帶著一位護士和兩三個助手從南投搭計程車出發，下午一點左右到北門，先巡病房、看門診，喝杯茶就進開刀房，一站五、六個小時；除了替烏腳病人截肢，也替貧戶開盲腸、疝氣這類的刀。一次平均五個病人，多的時候十二個。開刀房沒有冷氣，器材也不齊全，常常開到深夜，回到南投已是凌晨一兩點[4]。同去的還有他當藥劑師的弟弟謝綸[3]。

這樣做了十年，沒有報酬，共有 940 名病人接受手術[3][4]。依厚生基金會的記載，省府委員侯全成因為知道他的工作而推動烏腳病防治計畫，省政府後來在北門診所成立防治中心，補助設備、公費手術與義肢，並編預算改善嘉義、台南沿海的飲水[4]。北門診所的完整經過，見王金河條目。

二林的工作，起點是教會的組織。1961 年 6 月，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台中中會成立醫療團，謝緯是第一屆主席，後來連任[3][5]。1964 年，他又把基督徒醫師、牙醫師、藥劑師、護士、助產士和醫事技術人員集合成聯誼會，作為醫療團的外圍，並以彰化二林為基地設立醫療中心[4]。同年 11 月初，醫療中心正式成為二林基督教醫院[3][4]。

厚生基金會形容它是當時台灣「唯一沒有外力協助，完由本國人自立完成的基督教醫院」，也是長老教會各中會的醫療團裡，唯一發展成醫院的一個[4]。草創時設備簡陋，但彰化沿海一帶本來幾乎沒有外科。二林的老同工田文濱記得，有一晚十一點來了個急性盲腸炎的病人，指名要謝緯開刀，醫院打電話到南投，他只說趕快準備，一個小時後就包計程車到了[3]。他關心的是這間醫院能不能長久，用他的話說，是「看蕃薯能不能落根」[3]。

醫院成立的同一個月，又設了小兒麻痺診療中心，義診當天有 222 個孩子來登記[3]。這項工作交給美國人瑪喜樂負責——她是在美國認識謝緯、受他感動而來台灣的，自稱「只是一位助理護士」；屏東基督教醫院的醫護人員來協助手術。因為孩子太多，後來搬出醫院，在附近設立喜樂保育院，三十年間照顧了四百多個孩子[3]。

到 1960 年代後半，他一個星期的行程大致如下：

依《新使者雜誌》與厚生基金會記載整理[3][4]

除了自家的大同醫院，這些都是義務職[4]。大同醫院平日交給楊瓊英看診[3]；1963 年母親與兄長相繼過世後，家裡醫院的擔子也全落到他們夫婦身上[4]。他的女婿汪清醫師說，外人以為他當醫師一定賺了不少錢，其實房子和醫院是別人借他住的，車子也是別人借他開的[3]。二林還有人記得，他會叫藥局的人把十塊錢紙鈔放進某個病人的藥袋，因為那人拿了一星期的藥，沒有車錢回家[3]。

1966 年以後，謝緯在教會與醫界的職務越來越多，當過中會議長、縣醫師公會理事、總會副議長[5]。1969 年 2 月 3 日，他當選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第 16 屆總會議長，副議長是高俊明[3][4]。他並沒有因此減少看診，只是每星期多了北上處理會務的行程。

1970 年 5 月 27 日，北門診所舉行十週年感恩禮拜，由他講道，題目是「為主成做憨人」[3]。三個星期後的 6 月 16 日晚上，二林的同工到他家談事情談到很晚，正要休息，附近的醫院又請他去幫忙一台困難的刀。清晨回家，他照常帶自己醫院的早禱，然後趕去埔里。中午回到南投，吃過飯躺了幾分鐘，又起來要去二林[3][4]。

楊瓊英勸他多歇一會兒。他回答的那句話，各種紀念文字記的略有出入，意思相同：早一分鐘到醫院，病人就少受一分鐘的痛苦，甚至可以多救一條命[2][3][4]。車子開出去大約二十分鐘，在名間、二水之間的公路上撞上路樹。下午一點五十五分，他過世了[3][4]。

6 月 22 日，長老教會以總會葬的規格在南投教會舉行追思禮拜。禮拜堂擠進平日兩倍多的人，走廊、門外、路邊都站滿了，全程三個多小時；會中播放了他最後一次講道的錄音。出殯的隊伍沒有樂隊，只有一隊隊聖歌隊；沿途有鎮民擺了路祭，因為知道「阿緯仙」是牧師，沒有焚香燒紙[4]。

1. 1916/03/02

   生於南投[1][3]

2. 1925

   患嚴重肋膜炎，父母與牧師禱告，許願獻身[3][4]

3. 1938/03

   台南神學院畢業，赴日習醫[3]

4. 1942/09

   東京醫學專門學校畢業[3]

5. 1945/11/17

   與楊瓊英醫師在日本結婚；1946 年返台[2][3]

6. 1949/02/28牧師

   封立為南投教會牧師[3]

7. 1950 前後

   加入山地巡迴醫療[2][4]

8. 1951–1954

   赴美進修外科[3][4]

9. 1955–1956埔里

   埔里基督教山地中心診所成立，任首任院長；創辦肺病療養院[2][3]

10. 1960/05/28北門

    開始在北門烏腳病免費診所義務手術[3]

11. 1961/06

    台中中會醫療團成立，任第一屆主席[3]

12. 1964/11二林

    二林基督教醫院成立，同月設小兒麻痺診療中心[3][4]

13. 1969/02/03議長

    當選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第 16 屆總會議長[3]

14. 1970/05/27

    北門診所十週年，講道「為主成做憨人」[3]

15. 1970/06/17逝世

    赴二林途中車禍過世，55 歲[1][3]

16. 1992

    獲追頒第二屆醫療奉獻獎[4]

17. 2016

    長老教會舉辦百歲紀念活動；彰基文史博物館啟動「謝緯數位典藏」[1][2]

謝緯身後留下的，首先是機構。埔里基督教醫院和二林基督教醫院都還在；他過世後，楊瓊英與家人把埔里的肺病療養院捐給長老教會總會，改為謝緯紀念營地[4]。二林基督教醫院設有謝緯醫師紀念館，北門則有烏腳病醫療紀念館[2]。彰基文史博物館在紀念他逝世五十週年時，列出他的幾個「第一」：埔里基督教醫院的首任院長、埔里第一所山地肺病療養院的創設者、第一位到北門為烏腳病人開刀的基督徒醫師、第一所由台灣人獨立經營的基督教醫院的創辦人[2]。

其次是一種說法。「甘願做憨人」出自他最後一次在北門的講道[3]，後來成了台灣教會談醫療宣教時常引的一句話。在他之前，台灣醫療宣教史上的名字多半是外國人；《新使者》的作者寫道，這段歷史裡幸而有一位本土的牧師兼醫師[3]。

讀這些紀念文字，有三點要留意。第一，現有資料幾乎都來自長老教會、彰化基督教醫院體系與醫療奉獻獎的表揚文字，語氣一致推崇，沒有獨立的批評性研究可以對照[1][2][4]。第二，「台灣的史懷哲」是後人的稱呼，不是當時的頭銜；用歐洲人物來衡量台灣的醫師，本身也可以再想。第三，他是連續工作一夜一上午之後開車出事的，厚生基金會的文字也直說是「過度疲憊」[4]。紀念他的委身是應當的，但這件事同樣說明，一張靠少數人拚命撐起來的醫療網有多脆弱——他生前最掛念的「蕃薯能不能落根」，問的正是這個。